在西马半岛的政治焦点正紧盯着柔佛与马六甲可能爆发的三角战时,东马砂拉越的政治底层同样暗流汹涌。作为大马内阁中辨识度最高、同时也是“声音最大”的旅游、文化及艺术部长,张庆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凭借其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事风格占据全国头条。从亲自赶往机场“解救”中国游客,到将肉骨茶列入国家文化遗产引起的风波,再到近期水上音乐节的尖锐争议,他那种直接、情绪外露且亲力亲为的“江湖气”,在饱受争议的同时也为他赢得了极高的民望。然而,外界往往只看到他在联邦层面的高曝光度,却忽略了他作为砂拉越民进党(PDP)主席,正在大本营掀起一场颠覆传统分肥体制的政治大扩张。

跨越族群边界的“行动型政治”:打破内陆与城市的二元神话

长期以来,大马政坛乃至砂拉越政党联盟(砂盟,GPS)内部,都维持着一种极为清晰且心照不宣的二元权力结构:以华人为基础的政党经营城市华社,土著政党则深耕内陆原住民基层,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然而,张庆信的崛起正在彻底撕裂这条历史边界。在民进党近期结束的党员大会上,一个奇特的画面展现在世人面前高喊团结、在台上收获排山倒海般欢呼的是华裔领袖张庆信,而台下坐着的绝大多数党员,却是砂拉越的土著原住民。这种奇特的政治景观,根源于砂拉越特殊的政治生态。

与高度受意识形态和族群对立裹挟的西马半岛不同,砂拉越的政治文化更侧重于本土主义,并高度依赖恩庇政治、地方权力中介与广泛的人脉网络。在内陆原住民群体眼中,张庆信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满口抽象政治术语的华裔政客,而是一个办事高效、资源充足、能将联邦项目源源不断带回基层的“行动型强人”。这种非典型的江湖作风,让他在讲究秩序与资历的传统官僚体系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赋予了他跨越族群边界、向下扎根的独特政治资本。

吞噬在野势力与抢夺人联党地盘:民进党的野心膨胀

自2014年接掌民进党领导层以来,张庆信的核心战略从来不是安分守成,而是极具攻击性的向外扩张。2017年,他将党名改为“民进党”,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去地方化”政治包装,甚至将触角延伸至西马的雪兰莪与柔佛插旗设立筹委会,借此向外界展示其建立跨区域影响力的象征性宣示。而真正让民进党实力实现跳跃式暴涨的转折点,则是2024年该党在一夜之间,全盘吸纳了原本作为砂拉越最大在野势力的砂拉越全民团结党(砂团党)。

这场政治吞并不仅让民进党的党员人数从早年的九万七千人飙升至如今的二十五万人,更将原本属于砂团党的数个州议席直接收入囊中,使其在砂盟内部的谈判筹码大增。然而,这也正是内耗与摩擦的始作俑者。砂团党当年赢下的议席中,有两个属于人联党(SUPP)的传统地盘,加之张庆信本人在2021年州选中便已悍然跨界、强攻人联党长期经营的都东(Dudong)州席,两党之间的裂痕早已无法掩盖。随着最迟必须在2027年初(媒体普遍预测为2026年底至2027年初)引爆的砂拉越州选日益逼近,这种关于议席分配与社区领袖委任的话语权争夺,终于彻底浮上了台面。

张庆信在党大会上的强硬表态,实际上是对砂盟内部传统分肥默契的公然挑战:“如今已不存在所谓‘传统’或‘非传统’议席。民进党来届州选必须守住现有八席,联盟内不应有成员党继续贬低、看小与欺负我们。”

造王者的内部失衡:阿邦佐哈里的高空踩钢丝

面对张庆信这种挑明了“寸土不让”的扩张姿态,人联党主席沈桂贤近年来与民进党的公开隔空交锋频率显著密集。这种同盟内部的激烈内卷,让砂盟主席阿邦佐哈里不得不充当“降温长辈”的角色。阿邦佐哈里在大会上不点名地提醒各成员党,砂拉越唯有在内部维持绝对的团结,声音才足够响亮,也才能在联邦政权碎片化的时代,稳坐指挥大局的“终极造王者”宝座。

对砂盟高层而言,张庆信的强悍与扩张是一柄危险的双刃剑。一方面,他强大的全国曝光度与极具草根粘性的动员力,能够为砂盟开辟新的票源,巩固大后方的统治;但另一方面,他公开宣称抹去“传统议席边界”的霸道做法,正在严重侵蚀人联党等盟友的安全感,为砂盟内部的政治稳定埋下了定时炸弹。在传统分肥秩序被暴力解构的常态下,当这位“最吵部长”带出来的民进党逐渐庞大到无法被忽视时,其内部的派系火拼极易在选举肉搏战中演变为拉低整体战力的内耗。

这场由张庆信崛起的“地盘争夺战”,揭示了砂拉越政坛看似密不透风的铁板内部,正经历着深刻的权力重组。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南方选战大象开打之前,民进党与人联党的地盘内卷,究竟会成为砂盟巩固霸权的全新支柱,还是成为其内部在下届州选中最难以预测的结构性炸弹,答案或许很快就将在砂拉越的漫天战火中被无情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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