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亨王储东姑哈山纳日前公开下达谕令,要求大马武装部队(ATM)未来在州内进行任何军事训练与演习之前,必须先取得彭亨苏丹的御准,理由是频繁的军事活动可能破坏州内的自然生态与动植物资源。然而,这番打着环保旗号的谕令余音未落,柔佛摄政王兼王储东姑依斯迈便在社交网络上展开了极其犀利的不点名反击。柔佛王储不仅高调宣布柔佛的大门将永远为军方演习敞开,更直言不讳地批评某些人企图利用国家军事机构来谋取个人利益,或仅仅是为了博取社交媒体的关注与公众认可。
这场表面上聚焦于“国防备战 vs 生态保护”的王室舆论大火,瞬间撕下了传统王室礼仪(Royal Decorum)维持的温情面纱。两位核心王室成员针对国家防御这一绝对敏感课题的针锋相对,不仅暴露了统治者内部在体制认知上的巨大裂痕,更将《联邦宪法》下君主立宪制度的权力边界问题,以一种近乎赤裸的方式推到了全马社会的审判台前。
国防事务的联邦绝对主权与最高统帅的法理虚位
从纯粹的《联邦宪法》与法理结构解构,彭亨王储将“须获王室同意”列为军事演习先决条件的做法,在法理上存在着根本性的结构缺陷,毫无疑问属于“越权”(Ultra Vires)。在大马的宪政设计中,国家防御、军队调配、战术训练以及军事演习的一切最高决策权,属于联邦政府、国防部以及首相主持的国家安全理事会,绝非地方州属的世俗管辖范畴。即便彭亨王储强调演习所涉及的离岛与森林属于州政府管辖的土地主权,但宪法早已明文规定,地方的土地管理权绝不得妨碍联邦行政权与国防备战主权的行使。
在这场争议中,一个长期被世俗社会误解、甚至被选择性曲解的宪法概念,是马来统治者与军队之间的指挥纽带。尽管国家元首在名义上被奉为武装部队的最高统帅,而各州苏丹在传统上也担任本州特定军团的名誉领袖,但这层“最高统帅”的头衔在现代宪政体制下是纯粹象征性、名义性与虚位的。它存在的历史初衷,是为了确保军队这支合法的国家暴力机器能够超越世俗的政党政治,效忠于国家元首所代表的最高国家主权,而非赋予某位统治者单调调兵遣将、指挥演习的实质军权。
在具体的国家机器运转中,国家元首行使任何统帅职能,都必须严格遵循《联邦宪法》的根本原则——即“必须依据内阁或由内阁授权的部长的建议行事”。如果连作为国家最高主权象征、九州之尊的国家元首在国防事务上都无权单方面干预军事行动,那么作为地方州属的王储或摄政王,更没有任何法理依据去对军方的备战训练设立技术性审批的王权门槛。国防与军事,属于现代现代化民主国家的绝对公共事务,决不能任由地方王权进行实质性介入。
以退为进的行政合规:民选政府收拢权力的中间方案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王室主权越界,首相署国家安全理事会与军方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智慧与手腕。国安会并没有选择在媒体层面上与王室展开针尖对麦芒的宪法教条激辩,而是迅速抛出一份“以退为进”的行政协调声明。军方在重申国防备战是捍卫国家主权核心的同时,承诺将进一步完善作业程序(SOP)、加强演习期间的环境保护,并明确表示一切协调将通过由州务大臣主持的州安全工作委员会进行严格的技术审批。
这种通过强化行政合规、提升技术沟通来安抚王室的做法,堪称大马官僚体制精妙的“中间方案”。它表面上顺应了彭亨王储对生态环境的关切,给足了地方王室体面的台阶,但实质上,却通过强调“州务大臣主持的委员会”,悄无声息地将最终的行政审批与决定权力,牢牢扣在了民选政府与官僚体制的手里,巧妙地化解了王权凌驾于行政之上的危机。
人治的黄昏与法治的黄线:不容妥协的宪政底线
君主立宪制的精髓与现代文明的基石,在于君主的权力是由宪法所赋予,因此必须受到宪法的严格约束。大马社会必须在民间舆论中建立起一道冰冷的理性防线:尊重传统王室的崇高地位,与维护现代民主法治的刚性运转,两者在法理上绝不容许任何混淆。我们理解彭亨王储对于州内环境遭受破坏的关切,这种初衷在世俗层面或许具备正面意义,但这绝不能成为默许其越权颁布具有行政指令味道谕令的借口。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王储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保护濒危动植物”,就选择在程序上向人治妥协,放任王权谕令取代法治流程;那么明天,是否其他州属的王室也可以基于其他同样“崇高且良好的初衷”,去随意指点江山,干预国家税务的分配、司法的独立审判、乃至警方的日常办案?
一旦允许情感、舆论神话或历史特权轻易撕裂明文宪法的防护网,大马花费数十年建立起来的现代国家法律体系将面临根基动摇的系统性风险,国家的治理透明度将大幅倒退,甚至让社会重新滑落回封建人治的阴影之中。最好的效忠,是让王室安然留在超越世俗、受人敬仰的圣洁殿堂;而国家的具体治理与国防命运,必须坚定不移地回归民选制度与宪法的法治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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