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他在大学辩论场上针砭时弊;十年后,他从知名时政自媒体人,摇身一变成了政党发言人。对于前BBK频道创办人之一的宏耀而言,今年踏入政坛的决定,带着一点冲动、一点中二,甚至是一腔热血。

“我从政完全是一个意外。”在接受《关键访问》主持人萱荟专访时,宏耀苦笑着坦言。约莫一年前,他还专注在辩论教育事业与自媒体的内容创作上,甚至在与前搭档卢卡斯分道扬镳后,他也仅仅是将自己定位为一名支持改朝换代的独立评论员。

然而,一次政治信念的崩塌,成为了他走向政治前线的最后一步。

信仰的重塑: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宏耀曾是现任执政联盟的坚定支持者。2018年,他期盼通过反讽影片促成国家的改朝换代;2022年,安华终于拜相。在最初的执政期,宏耀选择包容与体谅。他理解一个缺乏马来社会正当性的联盟,必须在某些族群与教育议题(如统考无条件承认、应对极端煽动言论)上做出妥协。

“但是,我认为在廉政的议题当中,是不应当有妥协的。”

今年年初爆发的“企业黑帮”事件(涉及前首相政治秘书法哈斯等人的争议),成为了压死宏耀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发现,不仅执政党牵涉其中,无论是国阵、希盟还是国盟,整个政界对此事皆采取消极态度。在万马齐喑之际,唯有当时还在公正党的拉菲兹(Rafizi Ramli)敢于积极发声,甚至在面对家人受到恐吓(如儿子被打空针)的压力下,依然决意将企业黑帮追查到底。

这份孤勇,引发了宏耀对拉菲兹的关注。随着拉菲兹宣布接管“同心党”,宏耀开始自发在网络上翻译拉菲兹的播客内容。这份本着“想用自己的中文媒体经验帮点忙”的初心,最终促成了他与拉菲兹长达两小时的面谈,也让他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同心党中文发言人的麦克风。

“我参政,也是对我观众的一个交代。”宏耀说,“我总不可能在非常认同他们理念的同时,还一直标榜自己是一个中立的评论员。”

摸着石头过河:同心党的“试错”与草创精神

加入同心党,意味着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非传统政治道路。作为一个标榜改革的新政党,同心党内有高达60%的党员没有政党背景,这种带有浓厚“新创公司”文化的组织,注定了他们必须在不断“试错”中成长。

柔佛州选是同心党面临的第一次残酷大考。拉菲兹接管政党仅两个星期后,同心党便毅然决然地一口气上阵15个议席,最终全军覆没,甚至痛失按柜金。但在宏耀看来,这绝非异想天开的盲动,而是一场极限的“压力测试”。

“你只有到那个量的时候,才会招足够多的人去测试运作机器。”宏耀解释,这次失败让他们汲取了深刻的教训。在随后的马六甲州选准备中,同心党提前数月便宣布候选人,并深入基层展开“Kenduri Bersama”(社区百家宴)与“Jelajah Trak Kancil”(小卡车巡回演讲)。

有别于传统政党依赖地方军阀或空降大人物,同心党通过一套类似“推荐码”(Referral code)的积分系统招募党员,同时也是在筹集每人20令吉的党费。在巡回演讲中,政党不断给予像宏耀这样的政治素人上台以马来语演讲的机会。政治的根基在于“信任”,而信任需要时间去孵化。

“拉菲兹常常讲,同心党的目光不是来届的大选,我们不急。”宏耀直言,与其像某些政党那样追求短期的议席利益,同心党更愿意选择一条难走的路——去真正凝聚一群相信政策竞争、相信廉政的群众。

政策交锋:用“影子财案”对抗种族叙事

在马来西亚的政治版图中,同心党试图在两大极化阵营中撕开一道口子。“我们不可能比希盟更华人,也不可能比国盟更马来人。”宏耀点出,同心党的目标是促成各个族群选票的重组,两边的游离票都要争取。

为了打破“非黑即白”的种族与宗教叙事(3R),同心党主动出击,由政策发言人岑达祖主笔,推出了名为《New Generation Deal》的影子财政预算案。

这份大胆的财案提出:恢复5%的消费税(GST)、废除销售与服务税(SST)并承诺10年不变;废除现有的Budi Madani燃油补贴系统,改为直接发放现金津贴;并且立法规定“专税专用”,确保人民交的税真正回流到医疗、教育和养老金上。

“没有一份契约,就不应该有新的税。”宏耀坦言,大马社会目前存在严重的“信任赤字”,人民因为屡见不鲜的贪腐案而不愿交税。同心党抛出这份财案,正是为了夺取政策讨论的话语权,逼迫社会将焦点从种族情绪转移到国家治理的实质问题上。

令人振奋的是,这份财案在Threads等社交平台上引发了跨族群年轻人的热烈讨论,许多马来网民主动询问数据核算的方式,展现了年轻一代对政策政治的渴望。

语言与理解:破除猜忌的终极钥匙

访谈的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大马政治的死结,族群分裂上。宏耀观察到,当下的华裔青年普遍弥漫着一种失落、绝望与政治冷感;而另一边,约30%的马来青年选民则处于摇摆和试探阶段,他们的世界观仍在重塑。

华社常常不解:为何马来同胞宁可含泪投票给有贪腐丑闻的政党?宏耀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长期政治极化和“语言隔阂”所造成的零和博弈。

“在公共领域,当你完全不知道另一个群体在讲什么的时候,猜忌的空间就会变大。”宏耀认为,政党过去为了催票而炒作的“华人夺权论”或“绿潮焦虑”,本质上都在贩卖恐惧。

作为一个从小在华语环境中长大的青年,参政让宏耀结识了大量马来朋友,也让他意识到语言的力量。他现在甚至会在社交平台Threads上用马来文发帖,并在自己的中文影片中加上马来语或英文字幕。

宏耀向所有对现状感到郁闷的民众发出了真诚的呼吁:“如果你不打算移民,就必须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不要太小看自己,不一定要从政,但可以在社会中多怀揣一些善意。”

他以独中为例,呼吁华教界可以开放免费奖学金,让就读华小的马来学生升上独中。“当越来越多友族同胞把孩子送去华小,曾经要‘废除多源流学校’的极端言论就自然减少了。”

政治或许有其难以突破的天花板,但社会的亲善精神(Semangat Muhibah)却能从日常中萌芽。对宏耀而言,只有当不同族群在语言上沟通、在利益上绑定、在生活中互相理解,马来西亚的政治死结,才会有真正解开的那一天。

完整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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