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柔佛州选步入最后冲刺的倒计时阶段,中文舆论场的焦点依旧惯性地锁死在华裔选民占多数的传统选区上。在这场被传统政党包装成马华与行动党生死对决的单挑战线中,“火箭能赢多少席、马华能收复多少失地”成为了华人政治竞选的主线。然而,这种热闹非凡的零和博弈,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马来西亚政治权力重组的真实宏观轮廓。事实上,在全柔56个州议席的宏大版图中,行动党仅竞逐了17席,而公正党与诚信党分别上阵20席与19席。真正决定柔佛州政权归属以及未来全国大选走向的,从来不是华人选区的局部博弈,而是深埋在巫统内部派系博弈,以及伊斯兰党与巫统之间竞争合作关系这两条马来政治主线。当中文舆论耽溺于华人政治代表权的争夺时,这场州选实际上正无情地折射出一个残酷的现实:华人政治正在逐步失去撬动国家核心政治结构的能力。

舒适圈内的战术退化:团结政府架构下的结构性困境

为了打破被定性为华人政党的刻板印象,行动党在此次州选中做出了跨出舒适圈的尝试,委派了三名巫裔候选人开辟地南、武吉柏迈及巴力拉惹等马来选民占绝大多数的新战线。然而在实际的文宣操盘中,希盟耗费心血拟定的《全民柔佛》竞选宣言,以及其中涵盖的十大政纲与五大倡议几乎完全被边缘化。行动党依然选择退守回成本最低、最易动员的华裔传统选区,将统考、华教等老掉牙的族群议题作为主要火力,与马华展开贴身肉搏。这种战术上的自我矮化,暴露出团结政府架构下非巫裔政党的结构性困境。在联邦执政层面,政策成果属于集体共享,而为了执政妥协所付出的政治成本,如改革停滞、向保守势力退让等,却多由行动党概括承受。在无法高调宣扬中央政绩以免暴露出妥协软弱的尴尬处境下,通过贩卖对极端主义抬头的焦虑以及“投马华等于释放纳吉”的恐惧营销,成为了稳住华裔基本盘最廉价的政治便利。

这种将地方州选无限拉高至决定首相安华未来命运公投的竞选话术,在华裔选区或许能产生短期的情感共鸣,但在马来主流社会却激起了负面的反弹涟漪。将法律特赦程序与地方选举政治进行强行捆绑,被不少马来选民解读为对前首相尊严与统治者超然权力的不尊重。当国盟与保守势力不断将种族宗教议程推上台面时,行动党在华裔选区内部所释放的猛烈还击,在客观上反而加剧了族群之间的对立,将自身乃至整体华裔社会进一步推向远离马来政治主流的信任赤字中。这种在自娱自乐中推高情绪、在战略上却逐步退化的打法,隐喻着华裔选票在历经两次政权轮替后,其整体动员结构与边际效应已经来到了近乎饱和的天花板。

造王者神话的破灭:人口结构重组与权力重分配的现实

华人政治在国家权力天平上逐渐失去关键少数的杠杆作用,其根本的底层逻辑在于大马人口结构的不可逆转性重组。在国家独立之初,华裔人口比例曾接近百分之四十,在当时的大两党制或两线制框架下,华裔选票只要展现出高度的一致性,便足以扮演决定政权花落谁家的“造王者”角色。然而时至今日,华裔人口比例已快速下滑至百分之二十二,在可预见的未来甚至可能进一步跌落至百分之十五的边缘。这意味着,以华裔选民为主导的标志性选区将在地缘政治版图上快速萎缩。当长年赖以生存的人口红利不复存在,过去通过集中选票来实现政治喊价的筹码也将随之烟消云散。中央权力的重新分配与重组谈判,完全可以在巫统、伊党、土团党乃至公正党等多个马来政党之间自我完成,华人政治正面临着被边缘化回地方族群战线的现实危机。

面对这一历史性的变局,华人政治必须深刻反思并告别长期以来的“代言人迷思”与传统族群悲情叙事。打破行动党代表华人、巫统代表马来的二元对立表象,推动未来的华裔政治精英分散并融入真正具备跨族群论述能力、能被巫裔社会坦然接受的多元政党中,或许是行稳致远的安全路径。华社需要将政治斗争的议题,从狭隘的族群利益防线,转向经济转型、阶级平权、地方善治以及生活成本等跨越族群边界的共同痛点,用更加进步的普世价值与日益壮大的马来中产阶级建立起利益命运共同体。在人口数量不可逆转地减少的情况下,唯有通过提高政治参与的质量与论述的广度,才能继续发挥关键的影响力。

从选票投机走向制度深耕:少数族裔的成熟治理智慧

倘若华裔必须坦然接受不再是政治“造王者”的残酷现实,华人社会更应当效仿其他成熟民主国家的少数族裔,将政治能量从五年一次的投机性选票动员,转移到公共制度的深度耕耘上。通过建立跨族群的公民社会组织、专业客观的公共政策智库,以及发挥在商业与知识领域的结构性影响力,在体制内部理性、系统性地重塑国家政策的走向,而非仅仅依赖政治人物在选前给予的口头承诺。柔佛州选的枪声即将鸣响,它所折射出的不仅是各个政党在南马地盘上的胜负,更是对全体大马华社发出的历史性警钟。面对逐渐萎缩凋零的族群政治快適区,华人政治究竟是选择在原有的框架内坐以待毙,还是勇于打碎旧施政逻辑、在多元融和中寻求浴火重生,取决于每一个选民能否在迷雾中做出跨越时代的理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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